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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贤的妻 最才的女
——纪念杨绛先生
打印本页 2016-07-01 来源:

2016年5月25日凌晨,著名女作家、文学翻译家和外国文学研究家杨绛(季康)先生病逝,享年105岁。

她的世纪人生充满传奇,无愧为最贤的妻、最才的女、最隐的士。

作为妻子,她甘愿居于夫君背后,用爱和温情滋养家庭的大树,给世人留下了完美的婚姻传奇;作为才女,她冰雪聪慧,妙手华章,著作等身,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精神食粮;作为隐士,她身处闹市,心居桃源,淡泊名利,与世无争,为后世树立了崇高的修身楷模。

先生的一生是一部厚重的书,一汪深邃的湖,值得我们潜心研读。

本刊特集纳一组小文,以志怀念。


只要一件隐身衣

文/宋薇

她出身名门,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;她历经亲人的离散,都坚强地独自承受。她就是杨绛先生。

杨绛先生仙逝的消息传出,她的“名言名句”在网上火了,甚至流传出各种版本的“百岁感言”。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,浮躁的网友只想喝了这碗鸡汤。

只是,你还记得杨绛有篇名叫《隐身衣》的文章吗?杨先生问钱钟书:“给你一件仙家法宝,你要什么?”结果,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身衣。“各披一件,同出遨游”,多么惬意、洒脱。

杨绛十分低调,邻居常这样评价:“别人家都装修得很好,她家这么多年还是水泥地板,也不装修。”到了晚年,杨先生更是深居简出。每逢7月17日生日,会有不少人打电话祝福或前往家中探望,而杨绛的回应则是“替我吃碗面就行了”。

“隐于世事喧哗之外,陶陶然专心治学”,或许是先生最本真的愿望。不然,她怎会那样肯定地说,她和钱钟书“没有大的志气,只想贡献一生,做做学问”。

一次父亲问杨绛:“阿季,三天不让你看书,你怎么样?”杨绛说:“不好过。”“一星期不让你看呢?”她答:“一星期都白活了。”

文化大革命时,杨绛和钱钟书都被揪出来批斗,忍受抄家和各种羞辱。年近60岁时,先生被下放至干校,安排打扫厕所。先生每天将马桶擦拭得干干净净,闲暇的时候,索性坐在马桶上读书。

1997年,被杨绛称为“我平生唯一杰作”的爱女钱瑗去世。一年后,钱钟书去世。此时杨先生年近90岁。

“钟书逃走了,我也想逃走,但是逃到哪里去呢?我压根不能逃,得留在人世间,打扫现场,尽我应尽的责任。”面对至亲的离散,先生选择的,仍是默默隐忍,独自回忆《我们仨》。

先生曾多次说过,不希望死亡成为新闻,不希望被打扰。先生走了,终于回到了她梦寐以求的“家”和亲人团聚。我想,我们能做的,就是尊重先生的愿望,默默地祝福她一路走好。



她的“不要紧”

文/雷碧玉

在很多人眼中,杨绛和钱钟书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。自从结婚后,杨绛就把自己藏在钱钟书的身后,把自己视为“钱钟书生命中的杨绛”。

钱钟书虽才华横溢,但生活自理能力极差,婚后有了杨绛的照顾,更是百般的依赖。因为有了杨绛的“不要紧”,钱钟书的心里多了一份踏实和安然。

杨绛生女儿住院时,有一天,钱钟书郁闷地坐在床边,不言不语。杨绛纳闷地问什么原因,才知道钱钟书因为打破了墨水瓶,导致桌布染色而苦恼不已。杨绛看着心疼,说:“不要紧,我会洗。”

没想到,几天后,钱钟书又到医院,很难为情地说自己弄坏了家里的水龙头,不知如何是好。杨绛笑着安抚他:“不要紧,我会修。”

钱钟书去英国留学前曾对杨绛说:“到英国,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会,不会煮饭,不会洗衣……”杨绛马上说:“不要紧,我会陪你去英国,照顾你。”

果真,杨绛义无反顾地追随钱钟书到英国,精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。

回国后,钱钟书在清华大学任教,夫妻俩在同一所大学很是让人羡慕。但是当年,也就是1949年5月,清华大学出了明文规定,夫妻不能同时在本校任教授。

钱钟书左右为难,杨绛又一次选择了退让,她宽慰钱钟书:“不要紧,我会让。”于是,在人们的惋惜声中,杨绛心甘情愿,屈尊做了副教授。  

杨绛的“不要紧”,成全了一代大师钱钟书,让他能安心地在文学殿堂里自由遨游。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,杨绛自愿做出牺牲,甘当他身后的小女人,这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无怨无悔的爱。



妙语析“错”

文/龙振昼

1954年8月,全国翻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,著名翻译家傅雷因身体原因未能到会,但写了一份长达15000字的“意见书”,委托作家楼适夷代表自己在会上宣读。    

傅雷在文中,信手拈来地举出当时翻译界许多谬误的例句,用词非常尖刻,丝毫不留情面。然而,傅雷忘了,每个例句都有主人,这使得他的挑错犹如揭开了翻译家的一个个“伤疤”,让人心生不快,有的老翻译家甚至气得当场大哭。

傅雷的“狂傲”惹来不少非议。好友钱钟书得知此事,专门写信给傅雷,“责备”他说话太直接,建议他以后要注意方法。傅雷看了来信,孩子气地与钱钟书断绝了“笔谈”。过了好一段时间,傅雷终于还是按耐不住,给杨绛写了封信,特意提及此事。

杨绛认为,傅雷的“意见书”一针见血,人们应该感谢他,而不是苛责于他。她回信道:“平心说,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,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。译者尽管认真仔细,也不免挂一漏万。译文里的谬误,好比狗身上的跳蚤,很难捉拿净尽。”信中中肯的评价,令傅雷宽慰了许多。

1963年,杨绛去上海看望妹妹时,专程拜访傅雷。谈及旧事,杨绛幽默地对傅雷说:“假如那时,你打头先挑自己的错作引子,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,人家也许会更心悦诚服。下次要批评前,先和朋友商谈一下,准会想得周到些。”一番贴切的话,令一向自视清高的傅雷不得不佩服。



没有书的地方不能住

文/姜炳炎

1970年7月,钱钟书和杨绛夫妇被下放到河南息县“五七”干校。杨绛分在菜园,钱钟书负责烧开水,后安排去邮电所取邮件和报刊。

两人分到了一个窝棚居住。杨绛笑着问钱钟书:“咱们住这个地方行吗?”钱钟书回答:“肯定不行。”继而,认真地说了三个字:“没有书。”

没有书的地方不能住,没有书就不能过日子,这是大师对于生活的基本要求。钱钟书和杨绛夫妇最大的爱好是读书,读书是他们的生活方式。什么物质享受全能舍得,他们把一切可用的时间都用来读书、写作。

有一段时间,钱钟书身体欠佳,自己煎中药喝。他找来一个定时器,然后开始看书,全然忘记火上还有药。铃声一响,便关火,也不管药煎成了什么样。他说这样很科学,煎药看书两不误,别人却笑他是书呆子。

1972年,夫妇二人作为“老弱病残”离开干校,回到了北京。两人一度无处栖身,只好借住在办公室。那是一间危房,里面只放了两张行军床、两个小桌子,他们却一住就是3年,每日都伏案写作。

“没有书的地方不能住”,因为这份苛刻的要求,钱钟书著有《围城》《谈艺录》《管锥篇》等书,奠定了在文学界、学术界的泰斗地位。杨绛先因剧本闻名,后来,年已55岁的她开始自学西班牙语,继而翻译了《堂吉诃德》,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为此授予杨绛“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勋章”。后来,杨绛又以散文《干校六记》《我们仨》与小说《洗澡》享誉文坛。



75块钱救了一条命

文/思齐

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,外文研究所晚辈们的月工资只有56元,而杨绛先生夫妇的工资加在一起有600多元,因此,她时常为大家慷慨解难。

身为杨绛先生的学生,郑土生也得到过她75元的帮助,而这75元,竟然救了他的命。

当年,郑土生被认为是反革命分子,曾经熟悉的人都视他为祸害,万念俱灰的他意欲自杀。在自杀前,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欠杨先生的钱还清。由于现金不够,郑土生把存折加在一起,凑够了75块钱,用纸包好后,塞到了先生的抽屉里。

第二天,就在郑土生准备向世界告别时,杨绛先生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,一句话没说,直接把存折和现金扔到郑土生的抽屉里,转身就走。郑土生非常疑惑,打开一看,见到了先生写的字条:“小郑,我们准备下干校了,大家都在走,这个钱我不需要,你给自己买点生活必需品吧。乱世之秋,一定要坚强,千万要保重身体。”

看完,郑土生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自己当时刚被批斗过,身边的人像躲瘟神一样避他躲他,杨先生却不嫌弃他的身份,冒着极大的危险给他送钱,并写纸条安慰他。有这样的好老师,自己要是死了岂不辜负了她?

杨绛的举动温暖了郑土生的心,让他重新鼓起了生活下去的勇气,也打消了轻生的念头。

75元钱是一个小数目,折射出的却是杨绛先生的热忱与无畏。



先生“回家”何须哭

文/孙建勇

杨绛先生离世消息传出后,新东方一位青年教师第一时间买了一束鲜花,前往杨绛先生生前的寓所表达哀思,难抑悲伤,泪流不止。

原来,这位青年教师念高中时,曾给杨绛先生写信,求教写作和做人方面的问题,得到了杨绛先生的大力帮助。

这一天,像这位年轻教师一样前来寓所哀悼送花的人还有很多很多,他们也都伤心不已,失声痛哭。

分离就有不舍,不舍就有伤怀,伤怀就有落泪,这是人之常情。像新东方这位青年教师一样的落泪,当然是真诚的情感表达,也是恰当的表达。不过,这仅是从热爱杨绛先生的读者这个角度来说的;如果换一下,从杨绛先生的角度来说,哭真的是恰当的吗?

在杨绛先生看来,“死亡”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。100岁时,她曾经写道:“我今年一百岁,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。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,寿命是不由自主的,但我很清楚我快‘回家’了。”字里行间,可见老人早就不惮于生命的终结,在她那里,静如水,安如磐,生如轮,死如归。

在杨绛先生的心里,“回家”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她把生命的终结说成“回家”,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讳饰说法。或许在老人的心里真的就存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,存在另一个有着至亲的所在——那里有她的女儿钱瑗,她于1997年3月4日在彼“安家”;那里还有她的丈夫钱钟书,他于1998年12月19日到彼处与女儿同在。孤独了将近20年的杨绛先生,要去那一个世界,与挚爱的丈夫和女儿团聚,何尝不是一种幸福?其实,能够理解庄子当年的“鼓盆而歌”,就不难理解杨绛先生向往“回家”的幸福。

杨绛先生“生而丰足,死而无憾”,要的只是宁静。当真的走到人生边缘时,她向守候在身边的人表示:不要惊扰和麻烦任何人,希望用最简单的方式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。显然,老人这是要走得从容不迫,走得了无挂碍。是的,在其105年的人生里,她历经潮起潮落,惯看云卷云舒,人生足够丰满和不凡,哪里还有什么缺憾和不足?她唯一所求,就是自在安详、宁静无扰。

在《一百岁感言》中,老人这样写道:“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,到最后才发现: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……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,到最后才知道:世界是自己的,与他人毫无关系。”

所以,聚在杨绛先生的寓所前,以哭的方式为先生送行,虽然合情合理,但是,并非真正贴切的情感表达——那是一种不懂先生真心的世俗之举,与先生的“仙逝”,略有不搭。真正懂得先生的人,会在烛光下吟诵先生的作品,会在内心里回味先生的教诲,会在每年的5月25日,写一篇悼念的文字。最为关键的是,会在自己今后的人生中,像先生那样做一个坚韧、睿智、豁达、淡泊的人。